『悵惘小品』自序 哲人瑞安曾說：「快樂是生命之樹，憂愁是它的葉片。」這句話在我的心靈中引起極大的震盪，像用火熱的鐵印，烙在我的心版上，成了終身的標記，也為此，我寫下這本書，屬於我種種的不快樂，一些憂悒的煙霧，對生命的迷惘，對人生空無的悵惘。 在我的生活中，我曾經認為，世界是多麼的美好，有曉日，有落霞，有山，有海，有夢，也有快樂一籮筐，然而當我的思想漸漸成熟之際，竟然發現人性的另一方面，是污穢而可笑的，是幼稚且虛偽的，於是，我慢慢的不快樂起來，當我夢中醒來，卻發覺淚水沾滿枕巾，「純真」失去了，不見了，我向誰去討回我的「純真」呢？ 芸芸眾生，是有快樂與痛苦互相交替的，我也承認，有時候，我快樂如一隻山野的小鹿，有時候，我是被匠人雕刻的一具塑像，彷彿生命是死的，任人擺佈，沒有自主的能力，當然，我認為這是精神上第一件最痛苦的事，被人壓制的喘不過氣來，在這本書中，我所要喊的是：「我是一個人，能夠自主的一個人，而不是玩具。」 看到不合理的事，我就感到痛苦，尤其自己的能力有限，不能把不合理變成合理，在舊理教的傳統下，有多少「純真」在憂愁與悲泣，愚笨的人類，固執而不知變通的舊觀念，在年輕人的心胸中，撒下了憂愁的種子。 曾經我欲出家，想離開所謂的紅塵俗世，跳出家庭的束縛，脫離社會的牽纏，到深山古寺去伴木魚青燈，守住心靈的一片空白，莫讓混濁的俗念污穢了我心靈中的純真之氣，因為我體會到「快樂的生活，必是相當靜謐的生活，因為只有在靜謐的氣氛中，才能有真正的快樂。」於是我拼命的追尋靜謐，到如今，也漸漸能體會到，從憂愁中滲透出一絲絲的甜蜜，這是珍貴的體會，我雖尚未出家，然而心靈上可以說已經出家了，只剩下一具軀殼留在這有情的世界裏。 我試著把我曾經不快樂的事搜集起來，而後用我的拙筆寫下，當我寫不快樂時，我是快樂的，當我寫憂鬱時，我是開朗的，當我寫哭泣時，我卻笑了，為什麼？因為只要說了出來，發洩出來，也就獲得一些些滿足的快慰，讀者先生，這也就是我快樂的方法之一，把一切的不快樂痛快的說出來，然後獲得快樂，畢竟痛苦後的快樂是甜蜜的。 在這本書裏，我試著把我的疑惑寫了下來，不管是對人對事對物，毫不保留的，因為人生與人本身就是一個謎，筆者把自己的懷疑與迷惑寫了出來，是讓大家有一個合理的裁判，是對是錯，或者根本沒有解答，那就憑大家的眼光了，這些人生的問題說大不大，說小不小，卻是經常所要碰到的，您如何解決呢？ 我覺得廚川白村說的極是，文學是苦悶的象徵。不但如此，所謂藝術，所謂科學文明，人類的知識，全是苦悶的象徵，人活在這世界上，原來就是為了脫離苦悶而努力，然而有人製造苦悶，有人是消除苦悶，人與人是矛盾的，不能互相步調一致，也就產生了痛苦，人生是痛苦的嗎？又如何掙脫出來呢？ 不能適應這苦悶的人生，很容易使人想到自絕的問題，用自己的手結束自己的生命，然而結束自己就能獲得快樂嗎？這也是一個疑問，我悵惘，我迷惑，有名有地位有錢的人卻走上自絕地步，你能告訴我為什麼？何況他們是文學家，科學家，是有知識的長者。據筆者研究，發覺「智慧不是快樂，快樂勝過智慧，因得不到快樂，所以自殺。」 有人告訴我：「人生最大的快樂，就是能夠完成別人認為你無力完成的工作。」於是我照著他的話做了，因為我將追尋人生最大的快樂，我將完成自我的快樂，首先，我將不快樂全寫了出來，成了「悵惘的小品」，這就是我的「悵惘小品」，我寫我的不快樂，但，沒有對人類失去信心。所以這本書是疑問，但，也是解答。 我是一棵快樂的樹，卻長滿憂愁的葉片，在冬季來臨時，將抖落渾身的葉片，任葉片飄零，自生自滅。 （中華民國六十三年十月于台中進化路三三七巷七號慈惠雷藏寺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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